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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古今子夜歌的风调
上个月末就李太白的子夜四时歌四首和本人李不太白的子夜四时歌两组八首的对比写了一篇短文,探讨了子夜歌风调流变的严肃问题。文后附上了本人的子夜歌四组十六首的重字检测图片。意犹未尽,再写一篇短文来谈子夜歌的语言特色和风调问题,以及本人子夜歌四组十六首的创作体会。
原版的南朝子夜歌,不管是纯粹的民间创作还是当时的文人仿作,时代语言的特征比较一致,文人的仿作稍文雅些。从流传下来的子夜歌四十二首和子夜四时歌春歌二十首、夏歌二十首、秋歌十八首和冬歌十七首来看,其语言特色基本一致,就是善用比兴和妙用双关。同时代的南朝梁武帝萧衍也创作了子夜歌两首和子夜四时歌十六首,已经开启了文人仿作和高度雅化之路。梁武帝的子夜歌与南朝民间子夜歌相比,虽然文人趣味开始凸现,但语言特色还较为一致。而且无论是南朝民间子夜歌还是梁武帝的子夜歌,与自唐朝开始的文人仿写子夜歌相比,在语言和结构上都具备早期诗作特有的欠缺反复锤炼的特征,在总体文艺追求上还没有自觉尽最大可能追求精美巧妙的程度。
用文学比喻的手法来解说,那就是原版的南朝子夜歌基本上还原了真实的生活场景。虽然这类生活场景也有天然的诗意,但并不尽善尽美,并没有完全避开真实生活中的缺陷。仿佛是真实的乡村生活场景,固然有天然的诗情画意,但各种难看难听难闻之物尽在其中。从梁武帝开始,到唐朝为高峰的文人仿作子夜歌,就如同在舞台上表演或者在绘画中再现生活场景,经过了刻意锤炼,越来越习惯于使用各种文人趣味的艺术工具,把所有真实生活中的缺陷都全部删除了,是所谓的艺术化理想化的生活再现。这种真实生活的自然化诗意与典雅艺术的理想化诗意的矛盾实质上就是一切文艺作品的基本矛盾,永远都会存在。一点都不进行文艺加工,那是真实生活的原生态,虽然有天然的诗意,但还不能成为文艺经典。但是文艺加工过度,又有失真和套路化的弱点,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就是这个意思。因此把握文艺加工的分寸和程度,的确是古诗尤其是民歌乐府类型古诗创作的难点,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全看创作者的天赋和妙悟。
从古诗本身的流变来看,南朝原版子夜歌与五言古绝句处于同一生长期,梁武帝的子夜歌就开始文人化了,唐朝文人仿写的子夜歌纯粹就是文人创作的乐府型五绝,与同时期严格遵守理想平仄模板的文人型五绝相比,语言特征基本一致。这从李白的子夜四时歌四首和晁采的子夜歌十八首(见文末)就可以看出来。当然问题又来了,是不是文人趣味和技巧特别突出就一定是艺术品位上优胜呢?这也不能一概而论。只有基于真实的生活细节与真实的人性表现进行综合文艺加工,才能真正打动读者。退而求其次,如果文艺加工程度不够,但有真实生活细节与真实人性表现作为支撑,还是具备一定的感人之处。再等而下之,那就是空有文艺技巧而缺乏真实生活细节与真实人性表现的支撑。至于既缺乏真实生活细节与真实人性表现的支撑,又缺乏文艺加工能力的诗作,那就不必讨论了。
自古以来,就是天下文章一大抄。其实这话用来描述古诗创作也是成立的。梁武帝的子夜四时歌夏歌第四首的第二联“君往马已疲,妾去蚕欲饥”,被李白在子夜四时歌春歌改写为“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李白改写后语句更加通顺明白,诗意更加饱满,但两者都是在向汉代乐府名篇《陌上桑》致敬。本人的子夜四时歌冬歌“坚冰掩熟路,密雪压高枝。我身似翠竹,自有凌寒姿”,在结构上也是在向子夜四时歌冬歌的“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致敬。可见古诗中的经典意象和成熟套路总是在被后人反复引用和改写,这就是古诗创作中的陈陈相因,这也是古诗创作中的生生不息。
自己一共创作了子夜歌二十四首,包括子夜四时歌两组八首和子夜歌四组十六首。上一个帖子重点说了子夜歌两组八首,这个帖子重点说说子夜歌四组十六首。这四组子夜歌中,整体上莲主题四首最佳,其次是四草木四首,节令八首均流于平淡。莲主题四首中,第一二首最好,四草木四首中,第二首最好,四草木四首的第二首,以女性的口吻道出,手法上用比喻和象征,明面说柳暗里说人,整体意思流畅连贯,词汇意象联系紧密。柳条属于微贱之物,触手可得顺手折来。编织成篮筐用来承物,很快就会破旧不堪被人弃用,谁又会如获至宝珍惜不已呢?这当然也就是民间青年普通女性的普遍哀怨。用柳条的柔弱不自主与柳条篮筐微贱不经用,来象征爱情短暂与生活不幸。承欢,就是承受欢爱的意思。欢也是南朝女性对心上人的爱称,承字用得也很自然,因为柳条篮框本来就是承物之用。这首子夜歌,较古人民歌乐府诗作精美巧妙有过之而流畅自然无不及,算是今人拟古拟情的第一流佳作了。
平心而论,自己的子夜歌与古人子夜歌相比,总体上旗鼓相当。但确实如上个帖子指出的那样,“一心求巧,其巧过之;一心避拙,其拙不及”。自己的莲主题四首恨不得把大儒周敦颐的《爱莲说》整篇统统摁进去锤炼成诗句,第四首还要致敬古诗名句“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可见越是往后,去古人的真实生活场景越远,古诗创作就越需要借重古已有之的经典范式,这就是今人创作古诗的必由之路。自己写子夜歌是要学习民歌乐府型古诗的写法,也是要锻炼拟情代言能力。拟情代言诗作,或借他人他物之口言己之曲衷隐情,或移情入戏以假乱真代言他人他物,相较直抒胸臆,需更高一级智慧。此种洞悉人性幽微,模拟场景情境之能力,为小说家、艺术家与战略家亟需。否则,作家只能写第一人称自述体,男作家笔下全为男性,女作家笔下全为女性;男女演员纯凭本色出演,不能角色多变,遑论性别反串?战略家仅有单线思维,有情报则不见其他,无情报则一筹莫展。凡此种种,终不免永居下流矣。惟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能换位思考,将心比心者可臻上流境界。诗性思维、文艺思维与战略思维,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共汇于原始思维之汪洋大海,此即人性之大本大元。知此大本大元,方能以虚驭实,以简驱繁,以小见大,以少总多,“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驰可以役万景(刘禹锡语)”。为诗者能若此,可谓得道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