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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将肝胆凝文字
——聂德祥先生《杂感》百首读后记
□李红光
八年病榻沉疴渐愈,诗人聂德祥并未在劫后余生中归于沉寂。他以百首《杂感》组诗为剑戟,刺破沉默,在生命的废墟上建起一座精神丰碑。这部作品远非对《试剑集》《虎啸集》等既往风格的简单承续,而是经历死亡凝视后灵魂的吐纳,是生命顿悟、世相洞穿、情感淬炼后的磅礴交响。其诗心境界在生死淬炼中得以质变升华:真率情感如熔岩奔涌,钢性风骨似金石铿锵,铸就了质朴中见坚韧、炽烈中蕴真诚、慨切中显刚毅的不朽诗篇。为便于赏析,可将其归为“涉疾”“自遣”“忆旧”“谈诗”“醒世”五卷。各卷既是独立乐章,又是共同奏响生命与精神的恢宏史诗。
13首涉疾诗,是诗人以病痛之躯直面命运深渊的悲壮记录。病愈后的追忆笼罩着每行诗句:“抱病经年成废人”,“自言自语虚空里”,道尽无助中的孤独守望;“诸病缠身事事艰,强撑瘦骨立人前”,刻画出肉体与精神的双重重压。但诗人从未沉沦于呻吟,他以诗为生命的抗辩书:“不死诗心涌澎湃,锋芒依旧紧相催。”那“澎湃”是不灭的诗魂,那“锋芒”是绝境中刺破黑暗的光束。伏案的背影下,其诗愈发如“但将肝胆凝文字,留与人间鸣不平”般,闪耀着生命尊严的坚毅——病痛可以摧残肉体,却无法弯折精神的脊梁。 室内与窗外的距离,恰似孤寂与恢弘的间隔,19首自遣诗便成了诗人灵魂喘息与自愈的园圃。“剑锋虽钝情难老,不敢轻抛一日闲”,是寄情于诗、惜时如金的自白;“蝶舞花间增秀色,蝉鸣树荫响歌涛”,是诗心与自然的交融,康复后的世界处处都有生机流淌。面对“渐行渐远渺茫里,随灭随生交替间”的困境,被他以“烽烟万里黎民苦,文字千秋金石镌”的决绝超越。而“多少梦牵天外月,依稀雨耀眼中虹”,又给自己与读者留下了无尽美好的希望。
14首忆旧诗,是漂泊灵魂的归航。“犹记少年登北山,割柴背负汗无闲”,故土家山与少年身影在诗行间被永恒定格——那是物质匮乏却精神丰盈的年代,青春不仅有“牛仔裤穿真嘚瑟,迪斯科舞尽欢颜”的激情,更有“割柴背负”的坚韧底色。当“红旗河水泻天涯,四面苍山是我家”的乡愁泛起,交织着“叹息病衰归不得”的无奈,便有了“大东漫咏忆年华”的怅惘。对故园风物与旧友的追怀,在“经年难见故人影”的慨叹与“常系寰中胆与肝”的淡然中,升华为一种深沉的文化乡愁与精神依恋:故土不仅是地理概念,更是精神原乡,是抵御当下喧嚣的磐石。
19首谈诗卷,是诗人生命价值的锤炼与信念的朝圣。“六十年来诗作茶”,诗歌早已融入血液,成了日常呼吸。即便“拈韵成篇苦苦嗟”,他坚守的准则始终是“任他谀语漫天泻,独立苍茫岂可欺?”——拒绝虚饰,回归诗歌本真。他鄙夷“虚文敷衍漫天飞”,以“扫叶秋风知劲节”自喻,誓要“撑持最后是旌旗”。在“愿将生命化为笔,点染风光万木森”的壮语中,诗与生命彼此熔铸:诗歌不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生命本身的绽放,迸发出“天地澄清一扫忧”的永恒光辉。
35首醒世诗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诗人以“我乃尘寰一蚁民”的清醒站位,痛斥形形色色的历史沉疴与时代疽痈:“奴性可悲谀作帝”直刺灵魂的奴化,“劣根千载渐生成”痛陈国民痼疾,“铁屋沉沉禁锢中”的窒息,更催生出“天有不甘雷电怒,银河倒挽洗埃尘”的裂帛之声。他像目光如炬的预言者,“遍地曾经闹得欢”的闹剧警示,最终指向“玩火必焚天有眼”的历史铁律。批判的刚性源于“人生最重存风骨,我以我心书此时”的铮铮傲骨,而“当哭长歌笔如剑,尘埃谁扫盼风临”一句喷薄而出时,那杆“笔如剑”的意象,已将诗人以血泪文字涤荡人间尘埃的悲愤与担当,凝铸为一座精神图腾。
诗人践行了“愿将生命化为笔”的终极誓言。从《试剑集》《虎啸集》《相知集》到《杂感》,他完成了从“为诗而诗”到“为生命而诗”的本体论转折。这种转折源于大病带来的生死顿悟:在死亡门槛前,诗歌被重新定义——它不是风花雪月的点缀,而是“最是文章留正气”的担当;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只要头颅犹可主,是非之念岂能颠”的精神坚守。这种认知升华,使《杂感》具有了超越艺术本身的价值:当理想主义在现实中遭遇困境,诗歌便成为它最后的避难所与复活地。诗人的创作转折,更给当代诗歌以启示:在物质主义盛行的时代,诗歌依然可以成为精神的圣殿。
病后复笔的诗人,情感表达如火山喷发,炽烈而无所顾忌。他“敢言前所不敢言”,将生命体验转化为诗行中的火焰。在“生死几濒临界线”的绝境中,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表达自由:“不向威权留媚语,只教肝胆绽英华”。这种炽烈不是宣泄,而是生命在燃烧边缘的璀璨绽放——病痛磨去了浮华,只留下赤诚坦荡。情感世界更从“豪情”升华为“悲悯”:“衰病难忘天下事,牢愁犹种砚边麻”,个人病痛已让位于对苍生的关怀;诗风则因死亡磨砺而愈发刚健质朴,锋芒毕露。这种“垂老亦须明黑白”的执着,正是理想主义诗魂在当代语境中的复活。
“大江泻去滔滔浪,留得恢宏歌不休!”这百首《杂感》,正是那浪涛之上不朽的歌声。当聂德祥先生写下“独立精神岂更易,自由思想永相持”的誓言时,他不仅宣告了个人的艺术信念,更在理想主义日渐式微的今天,为诗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真正的诗歌,永远是灵魂的火焰,是黑暗中的星光,是绝望中的希望。而这座用肝胆与生命铸就的精神丰碑,必将在文字长河中,永远闪耀着不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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