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逸的辩证法——读李家宁《飞翔的大地》
神瑛侍者(中国)
李家宁的《飞翔的大地》以看似轻盈的笔触,完成了一场关于“重”与“轻”的诗歌辩证法。全诗通过“飞翔”这一核心隐喻,将静态的大地转化为充满动态可能性的生命场域,实现了对传统乡土书写中“厚重”意象的创造性颠覆。
诗歌的轻盈感首先来自意象的转化能力。风能“翻开山的书页”,山坡会“提起自己的绿裙子”,石头竟“踮起脚”转动星辰——这些拟人化修辞并非简单的技巧展示,而是诗人对大地内在生命节奏的敏锐捕捉。当电线杆上的麻雀“排队买票”,蒲公英“给天空写信”,日常景物被赋予童话般的灵动气质,世界变得可供阅读、可以通信、可以购票抵达。这种书写将大地从物质性的“所在”转化为关系性的“过程”,暗合了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所言“想象的材料永远在运动中”的诗学原理。
全诗的结构暗含上升的韵律。从地面景物(麻雀、蒲公英、纸飞机)到空间过渡(山坡、稻浪、河流),最终抵达形而上的沉思(新雨、翻身的大地、未完成的飞翔),形成由实入虚的审美抛物线。尤其是“所有深埋的都在翻身——”这一转折句,如乐章中的属七和弦,将前文积累的轻盈感瞬间转化为某种蓄势待发的精神势能。
最精妙的是结尾处的哲学收束:“大地其实从来不曾沉重/它只是用沉睡的姿态/收藏了我们未完成的飞翔”。这里揭示了一个深刻的认知反转——不是大地本身沉重,而是人类将自身未实现的飞翔投射于大地。这种“收藏”既是包容也是期许,使诗歌从具象描写升华为关于自由与承载的生命寓言。
在农耕文明意象被反复书写的当代诗歌语境中,李家宁的独特在于:他既未沉溺于乡土挽歌,也未陷入城市化隐喻的窠臼,而是通过“飞翔”这一动作,让大地在想象中获得解放。这种解放不是逃离,而是发现——发现那些被“沉睡姿态”所保管的、属于每个生命的起飞可能。
2026、1、12
附:飞翔的大地
李家宁(中国)
当风翻开山的书页,
电线杆上,麻雀排队买票,
要搭乘五月的季风。
蒲公英正在给天空写信。
孩子们用纸飞机丈量屋檐到云的距离,
山坡轻轻提起自己的绿裙子。
仿佛就要跟随鸽群远行。
就连最沉的石头也踮起脚,
在春雷经过的夜晚,
偷偷转动星辰的方向。
那些躬身的稻浪,
正把金黄的弧度交给远方。
燕子测量天空,麦田学会荡漾。
河流牵着两岸的树影,
蒲公英松开握紧的手心,
替沉默的平原续写翅膀。
山坡把影子叠成纸飞机,
当新雨酿成上升的辞藻,
所有深埋的都在翻身——
大地其实从来不曾沉重,
它只是用沉睡的姿态,
收藏了我们未完成的飞翔。
2026、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