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超然斋主 于 2022-12-24 10:47 编辑
关于“隔”与“不隔”
超然斋主
隔，是诗词欣赏过程中的一个概念，是由王国维提出但未及详细定义的一个概念。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第四十条中所言：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矣。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阙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在四一条中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这两段话的意思是说，有人问隔与不隔的区别：陶潜、谢灵运的诗不隔，颜延年的诗有些隔；苏轼的诗不隔，黄庭坚的诗有些隔；欧阳修的《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阙不隔，可是下半阙却有些隔；姜夔的《翠楼吟》一阙词在一段之中有不隔也有隔。随后随后王国维在第四十一条中又例举了写情与写景诗句来说明隔与不隔。
这里分了四个层次，即第一层说诗人整体作品风格，诗中陶、谢的不隔，而颜的隔；第二层说词中苏的不隔，黄的隔；第三层说一首词的上下片上片不隔的例子；第四层说一片词中亦有隔与不隔的现象，随后又具体地举例说明写景与写情不隔的诗句。
虽然王国维提出了鉴赏诗歌过程中“隔”与“不隔”的问题，亦运用例句进行了说明，但依然让人不太理解两者间的本质特征。直到《人间词话》第五十六条里，王国维再一次进行了解释，理解了这段话，对“隔”与“不隔”的问题，就能看得比较清晰了一些。他说：“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矣。”
这段话的大意是说，诗词大家的作品，言情必定使人心脾骤然清爽，写景必定让人耳目豁然一新。辞句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矫揉造作、浓妆艳裹、生涩难懂的地方。这是因为这些诗词大家们观察得细致真切，理解得深入自然，表达得通俗易懂。诗和词都可以用这种标准去鉴赏，以这一标准去衡量古往今来的作者，一定没有什么太大的差错。
据此，我们再结合创作与欣赏的实践，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所谓隔，即诗词欣赏的障碍。再白一点说就是欣赏诗词过程中遇到的卡顿现象。
既然是障碍，就会产生阻滞的问题。那么，阻滞的反面，就是流畅，也就是说，流畅了，就不隔；不流畅就是隔。再进一步说，隔就是在欣赏过程中突然出现了卡顿的现象，就产生了作品气韵被切断的感觉。那么，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流畅自然的诗句就不隔，就会让人产生自然而然、怡然自得的感觉。这是诗词创作的方向和标准，也是诗词欣赏的需求与享受。
可见，不隔，是诗人追求的目标，那么不隔的标准又是什么呢？不外乎三点：
1、写景状物，应该取自天道，顺其自然。用自然存在的景物、共同感受的景象，并通过这些自然规律和变化，附上与之相一致的内心寄托和感慨，就不会隔。
2、抒发情感，要通过人人见过的景象，叙述人人皆知的事件，通过直观的具体的景物或事件的描写，表达或寄托作者情感与思想，就不会隔。
3、依据客观存在。要根据世人公认的感受与道理，准确理解和表达公理，流畅和自然抒发情感，尽量淡化主观意识，突出形象思维，贴近现实景观，贴近读者生活，与读者产生共鸣，就是不隔。
这是因为现实的生活，直观的事物、自然的风景，朴素的语言，形象的描写，最容易让人理解与接受，所以，不会有隔的感觉。
可见，所谓隔与不隔，属于直觉、感性、形象的范畴，是主动接受和被动接受的问题。能够顺畅理解，欣然享受的诗句，就是主动接受，就是不隔。反之即隔。用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容易读懂就是“不隔”，看着费解就是“隔”。
关于隔与不隔，不可机械地判断，更不可武断地下结论。诗的隔与不隔，简单来说，就是读者能不能看懂，能不能领悟作者表达的内容和营造的境界。但这样的标准，也有例外的地方：首先是读者的认知能力问题。同样用典，由于读者水平不一，理解不同，认识必然参差不齐。同样的典故，对于诗人与掌握其内容的学者来说，一看就懂，便能欣然接受，还可能收到精神为之愉悦的效果。但是对不了解典故内容的人来说，就出现了卡顿的现象，得查找关于典故的解释，就出现了也隔的现象。所以，同样一首诗，就出现了隔与不隔的问题。
其次是浅层不隔与深刻隔的问题。我们再看看宋末元初王沂孙的咏物词：《齐天乐·蝉》：
一襟余恨宫魂断，年年翠阴庭树。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西窗过雨。怪瑶珮流空，玉筝调柱。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
铜仙铅泪似洗，叹携盘去远，难贮零露。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余音更苦。甚独抱清高，顿成凄楚。谩想薰风，柳丝千万缕。
在这阙词中，诗人表面写的是蝉，其实表达的是国破家亡、末路穷途的无限哀思。如果只从理解咏蝉的角度来理解，不算隔，可是想要理解作者的深意，就会觉得“隔”了。但是当真正理解作者真实的创作意图后，就会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就不隔了。那么，在恍然大悟之前，应被隔了。
再有就是特殊表达方式的问题。诗词的表达方式与散文不同，如果按散文的文法去理解与欣赏，也会造成一定的隔。比如对诗家语的理解得浅与透，对格律诗词语法掌握得生与熟等因素，也会产生隔与不隔的差距。
另外，不可简单地判定隔与不隔的对与错。因为有时含蓄、幻化、朦胧等创作手法正体现着诗的美感，比如李商隐的很多诗，当你完全理解了创作背景以及作者表达的真实意愿时，你就会觉得诗句很美，又很有意境，那就就一扫隔感觉而欣然接受，并怡然自得。这也就是人们对李诗即嫌生涩又很喜爱的缘故。
根据上述情况，作者在作诗时要尽量避免隔的情况：
第一、言情要表达作者真实的感情。诗歌用以抒情，诗人写情，一定要写真感情，不能矫揉造作，更不可“为赋新词强说愁”！无病呻吟的作品，本身感情就是虚的假的，当你用虚的假的感情来与读者对话，谁会买帐？即使你用最浅显的语言，最明白的词藻，也会有隔的感觉。金庸先生曾讲过这样一个小故事，说，清末有个李姓官员，为了得到上司的好感，曾献百韵诗给上司，其中有一联写道：“舍弟江南殁，家兄塞北亡”，那位上司看了很是同情，说“你家原来有这种惨事，实在令人同情”。那位李姓官员红着脸说“实无此事，只是为了押韵”。你看，言情到了虚假的地步，就变得毫无韵味可言了，不仅不能引起共鸣，还一定会被人厌恶。
第二、写景要写作者身处的真实景象。写景是为了铺垫，是为了更好地抒发感情，如果以虚假的景象来比兴真实的情感，就一定会出现隔的现象。例如你明明身处北方之地，却用南方的景物来充填，或者套用或盗用古人写景之现成句子，还铺垫诗情并借以抒发自己的情感，那么，隔就是很自然的了。因为你在铺垫过程中就已经错乱了，那么隔就在其中了。
虽然，王国维也承认，大诗人也会隔空编造一些景象，而不被看成是隔，是因为大诗人所造之境，都有来历，都是经验的阐释，“必合乎自然”。也就是说，要想“不隔”就必须以自然为基础，不能忽略自然规律，不能忽视自然变化，写一些矫揉造作的假象。这就是在生活的真实基础上实现艺术的真实，这种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感受，一定会让读者耳目一新，心情顿时开朗，何隔之有？须知，造境需要真知卓见，需要细腻观察，需要科学概括，需要精细提炼，需要精准表达，非大家难成其事。
第三、用词要朴素自然。有的人经常将艳丽的文字堆砌起来，可是让人只感觉到文字秀丽，却读不出作者的思想，这样一来，隔就出现了。针对追求华丽词藻和追求奇特语言的问题，清人刘熙载在《艺概》中说了一段很让人寻味的话：“常语易，奇语难，此诗之初关也；奇语易，常语难，此诗之重关也。香山用常得奇，此境良非易到。”即寻奇觅怪，艺术未成熟；用平常词汇表达深刻事物，用浅显的语言刻画奇妙的景物，才是真正的大师。所以，最好的语言，是让人充分理解且生动的平常语。用平常语多半会不隔。
刘熙载推崇的白居易能用平常语而收到奇妙的效果，当是不隔的最佳范例。《冷斋夜话》中云：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又复易之。故唐末之诗近于鄙俚。意思是说白居易作诗后先读给老太太们，当他们听懂了，明白了，才最后定稿，这样的诗一定不会隔。至于惠洪“故唐末的诗近于粗俗浅陋。”的说法，要另当别论了。
第四、用典要贴切无痕。有人说用典就会隔，此话也不尽然。
关于用典，在王国维例举的《少年咏·咏春草》：
栏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读完了这首词以后，根据学识的不同，会有人感觉到隔与不隔。王国维说的隔是指“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因为这里用了两个典故，假如不理解的话，对于这首词就只能读懂一半，就感到了隔。
知道谢灵运“谢家池上”的故事，自然会联想到春草。据《南史·惠连传》载，族兄灵运激赏惠连之才思，尝于永嘉西堂思诗竞不成，忽梦见惠连，即得句云：“池塘生春草。”
读过江淹的《别赋》，也会联想到春草。江淹《别赋》中有句：“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这就是“江淹浦畔”的意思。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八个字没有提到春草，但是其含义句句不离春草，且有两种寄托。假如你不了解这两个典故，根本就理解不了欧阳修的深意，所以王国维也说成了“隔”。如果理解了这两个典故，就不会产生隔的感觉，还会有生动形象的画面。
有人说，用典故就会隔，不用典就不会隔，这也是片面的。有时不用典，也一样可能产生“隔”。王国维认为姜夔的《翠楼吟》中下半阙前面不隔，后面隔。附宋代姜夔的《翠楼吟·淳熙丙午冬》：
词序：淳熙丙午冬，武昌安远楼成，与刘去非诸友落之，度曲见志。予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余言之；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
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王国维认为“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不隔。而“酒祓清愁，花销英气”就有点隔。虽然没有用典故，但也有隔的感觉。
第五、说理要顺理成章。有人认为诗如果说理就会隔，这也是片面的。诗有教化功能，教化就离不开说理。但事情并非如此，你看王之涣“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苏轼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白居易的“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刘禹锡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王安石的“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等等，读来没有一丝隔的感觉。这是因为诗人在作品中有了很好的铺垫，例如王之涣先用了“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这两个只有远望才能得见的场景，那么登高才能望远的道理很自然地让人接受。而苏轼先用置身庐山之外来看“横看成岭侧成峰，高低远近各不同”的感觉来设定一个前提，然后才引出一下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道理。如此等等，不一而论。
综上所述，隔与不隔，是个概念，是在诗词欣赏过程中的感受，也是检验一首诗的一个标准。但同样的诗词，同样的诗句，在不同的人群中，在不同的理解面前，可能会产生两种不同的现象。所以作者创作里，要注意自然流畅，创作出景美意深，通俗易懂的作品；读者要加强文学休养，借以提高欣赏作品的水平，收获阅读中的美感与意境。
2022年12月13日于超然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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