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天之命》——周公还位与成王、以及今后王位传嗣法则诰命书

老童子

《维天之命》——周公还位与成王、以及今后王位传嗣法则诰命书

    一、《维天之命》的时代背景

武王逝世，成王尚幼小，周公摄政。东征平叛结束后，成王已年长。《维天之命》当是周公还政于成王、以及王位传嗣法则的诰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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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诗意解读
我们知道，文王、武王、周公，都是周朝的开国始祖，都是灿若明星的政治家。文王、武王逝世后，周公摄政，平息了东方诸侯的叛乱。按照才能、功劳，周公理所当然的可以成为武王之后的执政者。然而，周公并没有以才能登王位，而是选择还政于成王。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是以天道诚厚，自在运行。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传嗣之道，应由天定——明明主宰、天王确定，而不是以贤能。
“於（伟）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则是说文王之德纯正敦厚，公正无私。他选择了武王为继承人，这是文王慎重选择的结果。
“假以溢（佾、列）我，我其[共]（收）之”，则是说，假如文王当时选择了我为继承人，我一定恭敬地接受天命。然而，文王选择的是二哥姬发，不是我。因此，王位应该是武王的儿子成王继承。
“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则是要求臣民长久遵循文王之道，从国家安定的立场出发，按照“大位由天（先王）定”的原则，子子孙孙万世不变。

猜想，按照周公的功、德、能，朝内要周公称王的呼声甚高。要登上王位乃举手之劳。但是，周公从朝廷长久安定的立场出发，选择还政于成王。并将其作为子孙传位的铁定规则遵守。  
废除王权的“兄终弟及”制，而立“嫡长子继承制”，这是殷帝武乙的伟大政治贡献，结束了王室内乱不休的混乱局面。追究岐周王权继承，王季、文王、武王都不是嫡长子，都是以才能得位。当然那是时代的需要所确定的。
武王一统天下后，若再以“才能取得王位”，王族中能人甚多，没有能力而有野心的人更多，王室将为争夺王权而内乱不止。
“还政于成王”，这是周公为安定王室的深谋远虑，不愧为空前伟大的政治家。
王位传嗣规则，确实是王朝稳定的重要法则。姬周东迁以后，周景王宠爱王子朝，想立王子朝为太子，这就破坏了王位传嗣规则。可惜周景王因心脏病急性发作去世，周悼王即位。王子朝不服，发动叛乱。从鲁昭公二十二年到鲁定公五年，整整15年，东周朝廷没有一天安宁。这从反面证明周公的政治安排是何等的深谋远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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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原文、注释及译文
【原文】
维天之命①，於穆不已②。於乎不显③，文王之德之纯。假以溢我④，我其[廾]（收）之⑤。骏惠我文王⑥，曾孙笃之⑦。
【译文】
天道诚厚，亹亹（娓娓）不已，自在自为。不为桀亡，不为尧存。文王之德，公正无私。当时若传于我，我当恭敬继承。[而时嗣位武王，殆为国家远虑。]尊文王之意，传嗣成王；王位由天（王）定，此乃国家准则。自此而后，子孙其则，[不可毁灭。]

【注释】
①命，《笺》：“命，犹道也”。“维天之命”，一切听从天道。
②於（wū），或为亹之同音假借字。亹，自在自如，娓娓不已，亦含严肃巍然义。穆，恭敬；肃穆。《广韵.屋韵》：“穆，敬也”。《书.金滕》：“我为王穆卜”。孔传：“穆，敬”。“维天之命，於（亹）穆不已”，孔颖达《正义》：“言维此天所为之教命，於乎美哉！动行而不已，言天道转运，无极止时也”。
③不显，丕显。大显。“於乎不显”，伟哉丕显，指文王之德大显天下。
④溢，通佾，古代舞蹈的行列。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解部》：“溢，假借为佾”。《汉书.礼乐志》：“千童罗舞成八溢，合好効（效）欢虞泰一”。颜师古注：“溢与佾同。佾，列也”。“假以溢我”——“假以列我”。此处，当为“假如列我为‘王’序列”之意。
⑤收，当为“廾（gǒng）”之误（见下节《“收”为“廾”之误辨正》）。“假以溢我，我其[廾]（收）之”，“假如文王慎重的选择了我，我当恭敬接受”。
⑥骏，郑玄笺：“骏，长也”。孔颖达正义云：“言长者，此奔走在庙，非唯一时之事，乃百世长然，故言长也”。“骏惠我文王”，对文王最好的报答。
⑦曾孙，泛指周朝的子子孙孙。若专指成王，对文王而言，是孙子，不是曾孙。对周公而言，他是侄子，更不是曾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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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收”为“共”之误辨正
1、《汉语大字典》中的“收”与“廾”
《汉语大字典》（缩印本）p165，收录有“収（收）”与“廾”字，字形极其形似。右侧都是“又”字，仅左侧字形略有不同。“収”字左侧的竖划为“竖”，而“廾”字是“左撇”，就这一小点差别。古代传书皆为手抄，在抄写过程中出现讹变——将“廾”错为“収（收）”，是完全可能的。
廾（gǒng），《说文》：“竦手也”。《段注》：“此字谓竦其两手以有所奉也”。徐灏笺：“廾、共，古今字；共、拱，亦古今字”。
2、将“廾”误解为“收”，《左传》亦见。
《左传.僖公四年》，“齐侯陈（排布）诸侯之师，与（楚）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谷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谷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
对“辱收”，诸家翻译为“受辱收容……”
这个错误，当发生于将“古文《左传》”隶楷为“今文《左传》”时发生的错误。这是因为“ （廾）”与“ （收）”之篆书相似，手写体就更容易混淆了。将“辱廾”错为“辱收”，于是翻译为“受辱收容我们……”。
当时齐国称霸，但楚国也是强国，势均力敌。这次军事对垒，齐国也没有占到楚国的便宜。屈完是楚军统帅，难道屈完会说出“受辱收容我们”这样有损国格的话吗？应该是“屈尊恭敬寡君……”，才符合屈完的身份与立场的。
3、我其收之，当为我其廾之
在《诗.大雅.维天之命》“假以溢我，我其收之”，当为“假以溢我，我其收廾（gǒng）之”，翻译为现代语言就是：“假如文王当时选择了我，我一定恭敬受命”。
如果将“收”理解为“接收”之“收”也无不可，但失脱了受命时的那份凝重、恭敬。
因此，我的结论是：“收”为“共（恭敬）”之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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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维天之命》成诗的道理
亦如《清庙》一样，不应该理解为诗，主要是不叶韵。
既然《维天之命》是周朝的王位传嗣规则，并让子子孙孙万世遵守。那就应该“天天讲、年年讲”，广为宣传。于是由歌人谱曲成歌，实乃情理之中。并在祭祀文王庙、武王庙时演唱，以便重温，是理所当然的事，于是不是歌也成歌。就如文革期间将毛主席语录谱曲成歌一样。这就是诰命书录入诗经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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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诸家翻译举例
【译文】
这个老天的教命，啊！美在运行不会停。啊！这岂不是光明么！文王之德大而纯。嘉言善道丰富我，我应把它收聚紧。以制法度顺文王，曾孙后代都顺行。
【评论】
1、《维天之命》是祭祀文王的祭祀，有其丰富的政治内容，主要是王权传嗣法则。译文应该反映这些内容，可惜没有。同时，译文没有逻辑文意。
2、“假以溢我，我其收之”翻译成“嘉言善道丰富我，我应把它收聚紧”，更无文意。

老童子

六、《毛诗正义》的解读
1、总体解读
正义曰：
《维天之命》诗者，大平告文王之乐歌也。以文王受命，造立周邦，未及大平而崩，不得制礼作乐。今周公摄政，继父之业，致得大平，将欲作乐制礼。其所制作，皆是文王之意，故以大平之时，告於文王，谓设祭以告文王之庙。言今己大平，己将制作，诗人述其事而为此歌焉。

【评论】
1、《正义》说诗文是制定礼乐、祭祀文王的文告，这是对的。
2、所制礼乐的内容则阙如。对“王位天（王）定，子子孙孙遵守”的传嗣规则，没有着重说明。这也是周公还政于成王的法理依据，没有引起《正义》重视。

2、对“收”字的解读
正义曰：
……收者，敛聚之义，故为聚也。

【评论】
1、看来，将“廾（gǒng）”认为“收”的错误，至少在郑玄笺时代就有了，孔颖达的《毛诗正义》也没有发觉。诸家视《正义》为圭臬，还能发觉吗？

老童子

好久没有来了，一来，就是异议。

纳兰容容

老童子 发表于 2021-10-30 09:24
三、“收”为“共”之误辨正
1、《汉语大字典》中的“收”与“廾”
《汉语大字典》（缩印本）p165，收录 ...

【这是因为“ （廾）”与“ （收）”之篆书相似，手写体就更容易混淆了】

这两个字的篆书，是不相似的。

所以，原文里，应为“收”。收：受，接受。

同理还有：

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左传·僖公四年》。辱，谦辞，表示承蒙。

纳兰容容

老童子 发表于 2021-10-30 09:25
五、诸家翻译举例
【译文】
这个老天的教命，啊！美在运行不会停。啊！这岂不是光明么！文王之德大而纯。 ...

嘉言善道丰富我，我应把它收聚紧。
翻译的内容，不是“紧”，而是“尽”。尽收意思。

纳兰容容

这首诗，属于祭祀诗。例如：
《般》：
　　于皇时周！陟其高山，嶞山乔岳，允犹翕河。
　　敷天之下，裒时之对。时周之命。

欧-德-绪

老童子 发表于 2021-10-30 09:26
好久没有来了，一来，就是异议。

的是异议，颠覆性的异议。先生读诗不受前人解释束缚，这一点值得在下学习。

欧-德-绪

补充一篇译文，译得比较通顺明白的。
《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王秀梅译注：
想那天道的运行，
美好肃穆永不停。
多么辉煌多光明，
文王之德多纯净！
嘉美之德使我慎，
我们永远要继承。
顺从我祖文王道，
子子孙孙永力行。

欧-德-绪

向熹先生《诗经译注》为每一首诗注明韵读。此诗为：收，幽部；笃，觉部。幽觉通韵。

欧-德-绪

关于“收”为“共”之误。清人最注重在经书训诂上做文章，今人要捉到一条漏网之鱼很是不易。

老童子

感谢各位光临，品评。

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左传·僖公四年》。辱，谦辞，表示承蒙。

“辱”是谦辞，“收”该当何讲？我也认为“收”是“廾”之误。“辱收寡人”，当为“辱廾寡人”——承蒙您恭敬寡人之意。

当时齐国称霸，但楚国也是强国，势均力敌。这次军事对垒，齐国并没有占到楚国的便宜，最后是检阅军队后撤军。屈完是楚君统帅，难道会说出“受辱收容我们”这样的丧失国格的话出来？应该是“屈尊恭敬寡君......”，才符合屈完的身份和立场。

纳兰容容

老童子 发表于 2021-11-1 17:07
感谢各位光临，品评。

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左传·僖公四年》。辱，谦辞，表示承蒙。

收：受，接受。而非（廾）之误。

老童子

感谢欧师提醒，王秀梅的《诗经》也读了，但不同意她的观点。

关键句是“假以溢我”，对溢，虽然王秀梅解释为“慎”，也是根据名家之说，为有据。

我认为应该从朱骏声的解释，
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解部》：“溢，假借为佾”。《汉书.礼乐志》：“千童罗舞成八溢，合好効（效）欢虞泰一”。颜师古注：“溢与佾同。佾，列也”。朱骏声是将“溢”作为“佾”的同音假借字解释的，以《汉书.礼乐志》佐证。

这样，“假以溢我”就是“假如列我”，列我做什么？列我为周王也。

这样的翻译与王秀梅“嘉美之德使我慎”差距何其大？

当然，我的发现，也需要长久争论，才可能为学界接受的。因此，现在争论，并不奇怪，开先河吧。

老童子

纳兰先生之说：“收：受，接受”，也是一种解释，未为不可，只是少了受命接受果汁重器时的那份凝重。

“假以溢我，我其收之”，当为“假以溢我，我其收廾（gǒng）之”，翻译为现代语言就是：“假如文王当时选择了我，我一定恭敬受命”。

如果将“收”理解为“接收”之“收”也无不可，但失脱了受命时的那份凝重、恭敬。

大家展开讨论是有益的。

纳兰容容

老童子 发表于 2021-11-2 09:50
纳兰先生之说：“收：受，接受”，也是一种解释，未为不可，只是少了受命接受果汁重器时的那份凝重。

“ ...

“寡君”，臣下对别国谦称本国国君。
这些谦词已经够用了。你应该结合来阅读。
何况，你说的内容，没有依据。

纳兰容容

老童子 发表于 2021-11-2 09:50
纳兰先生之说：“收：受，接受”，也是一种解释，未为不可，只是少了受命接受果汁重器时的那份凝重。

“ ...

这两个字的篆书，是不相似的。

老童子

不是完全相似，看走的话也会弄混的。
包括《汉语大字典》（缩印本）p165的收与廾，都有些相似，但不是完全相似，也容易弄混的。特别是在手抄书时代，稍不注意就抄错了。

老童子

至于“收：受，接受”，用在《诗经.维天之命》中，不为大的差错。若用在屈完口中，就有些不切帖了。两军对垒，能说“屈尊接受寡君”吗？总感勉强。

纳兰容容

老童子 发表于 2021-11-2 10:15
不是完全相似，看走的话也会弄混的。
包括《汉语大字典》（缩印本）p165的收与廾，都有些相似，但不是完全 ...

两个字的篆书，差距很大。你是否真的知道？

纳兰容容

老童子 发表于 2021-11-2 10:18
至于“收：受，接受”，用在《诗经.维天之命》中，不为大的差错。若用在屈完口中，就有些不切帖了。两军对 ...

承蒙接受。这是比较客气的语气。

老童子

键句是“假以溢我”，对溢，虽然王秀梅解释为“慎”，也是根据名家之说，为有据。

我认为应该从朱骏声的解释，
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解部》：“溢，假借为佾”。《汉书.礼乐志》：“千童罗舞成八溢，合好効（效）欢虞泰一”。颜师古注：“溢与佾同。佾，列也”。朱骏声是将“溢”作为“佾”的同音假借字解释的，以《汉书.礼乐志》佐证。

这样，“假以溢我”就是“假如列我”，列我做什么？列我为周王也。

这样的翻译与王秀梅“嘉美之德使我慎”差距何其大？

当然，我的发现，也需要长久争论，才可能为学界接受的。因此，现在争论，并不奇怪，开先河吧。

老童子

陈奂《诗毛氏传疏》，该是陈奂的作品了。释“矣”作“慎”，是音同，还是意近呢？音也不同，义也难挨边。
总感到不及朱骏声释“溢”作“佾——列”切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