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纪
李家宁(中国)
我的骨,是青铜铸就的脊梁,
血,是长江黄河的初源。
我从半坡陶纹中起身,
于司母戊鼎的雷纹之上,
认出自己最初的姓氏。
我是卧成长城的顽石,
是大禹疏凿的河川,
是《楚辞》香草凝的寒露,
是赤壁火光灼亮的箭镞。
你教我以汉字立身,
每一笔,皆是傲骨的姿势。
在碑林断裂的横竖里,
我触到刻石者温热的鼻息。
我曾是伤寒的躯骨,
在泛黄书卷中咳出烽烟;
而今我是你新熔的青铜,
是焊合铁轨的星火点点。
我是敦煌壁画上,
飞天反弹琵琶时,
铮然振响的二十四根肋骨。
我一呼吸,便起三峡云涌;
我一谛听,便落长安雨铃。
让我成你锁骨间的关隘,
任季风穿身而过,
化作平原万顷起伏的谷穗。
让我作你未被磨损的韵脚,
押在时代换行的顿挫之间。
当暮色沉凝于界碑,
我便是你那枚不锈的锚钉。
我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
最后一次心跳,第一次啼鸣。
若需我为堑壕,
便掘我脊骨,直至涌泉奔涌;
若需我为长堤,
便取我肋骨,牢加固我岸基。
但请许我留存火的记忆——
记得如何在灰烬深处,
一遍遍认出太阳的胎记。
你以甲骨裂纹为我掌纹,
以《诗经》草木为我肺叶。
我在碑林断笔处学步,
在《兰亭序》的游丝里,
辨认血脉奔涌的走向。
祖国啊!
我本是你血脉中的矿脉。
请以我的脊椎为弦,
奏响这支从未走调的
山河长歌!
2026、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