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白云之乡 于 2021-5-8 14:25 编辑
好诗常有佳句供读者细细玩味。佳句有多种,如警策句,哲理句,意趣句,无理而妙句,等等。其中,无理而妙句最仰仗作者的形象思维、想象夸张、细节特征捕捉等能力。而读者欲识得无理而妙句,亦须具备这几种能力。唐宋名家这一类句子很多,著名的有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宫阁”;苏轼的“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陆游的“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等等。 “无理”就是与常理不符。如何透过“无理”识得好诗之深妙处?要靠诗性思维,而非日常思维。唐朝杜牧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绝句《江南春》,云:“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此绝千百年来素负盛誉,四句诗,既写出了江南春景的丰富多彩,也写出了它的广阔、深邃和迷离,还寄托了社稷盛衰、改朝换代的感叹。不料,《升庵诗话》(明代杨慎撰)竟诟病此绝,说“千里莺啼,谁能听得?千里绿映红,谁能见得?若作十里,则莺啼绿红之景,村郭楼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当代学者诗人林岫教授嘲笑道:“鸟的听闻,需要丈量距离后才能写诗,还有诗趣吗?杨慎没有‘粗心读好诗’,琢磨过分,成了书呆子找茬儿”(见《难得粗心读好诗》)。杨慎的问题出在用日常思维读诗。日常思维多是逻辑思维,遇事总要问“是不是合理”“是不是科学”。这里的“合理”、“科学”,基于人们多年生活中积累的经验和知识。 诗性思维跳脱出日常思维的逻辑包括经验和知识所设下的樊笼。但是,诗性思维不是不要真实。熊东遨先生曾说:“真实乃诗之生命。从生活中觅诗,场景可以虚设,事实不能虚构;情绪可以夸张,情感不能假设”(见《步入诗词殿堂之门径》)。诚哉斯言!只要恪守这条基本原则,诗性思维若用的好洵堪产生无理而妙的诗句。试举当代人写的诗为例。“路向天之北,苍然见故乡。山高灯火矮,夜静小街凉。新雪柔如乳,繁星亮似糖。香甜人入梦,梦不过南墙。”颈联两比喻无理而妙。“碧水西流去,浪声拴枕边。风吹山上月,独自醉花间。”浪可拴、月可吹,情理之外,想象之中,是之谓无理而妙。 即使是诗词造诣较深的人,也未必常抱诗性思维读诗。这里举笔者亲身经历的一事,聊作谈资。笔者填写过一首《金缕曲 暮秋回国游滇池纪感》,投给一家电子微刊,被弃用。询问原因,终审(据说其对古典诗词颇有研究)给了三条理由,其中一条说有一“煮”字用的不当(另两条最后该终审承认自己犯错)。拙词如下:
参久髯翁句。我今来、登楼领略,旧情新趣。云外清风挲岑黛,夕照池央似煮。旋鸥鹭,牵吟曼舞。蟹屿螺洲犁浪去,掬粼粼碧水灵台注。浑未觉,近曛暮。 鬓边旅梦星霜聚。飐孤篷、巨浸鲸波,两洲风雨。攒植成均葳蕤播,勿问此生庸否。哪堪老、前尘频顾。四季湖山殊形色,恐踟蹰、错把金秋负。孰共彻,大观悟?
那位终审大人评道:“见过‘煮茶’、‘煮雪’,却未见有‘煮夕阳’。能煮太阳者,必为银河系中心之火”,从而以不合常理与科学为由,断言我‘煮’字凑韵。这是一个典型的日常思维的例子,不过发生在一位号称古诗词专家的身上,倒是笔者始料未及的。笔者从事经济学科研几十年,深知写科学论文必须精确无误。但这里谈的是写诗,不是写论文,二者区别显而易见:写论文,靠的是逻辑(抽象)思维,要严谨;写诗,靠的是诗性(形象)思维,可模糊。这位终审大人恐怕不曾见过黄昏时分夕阳倒映在滇池浩渺澄波中的景色,笔者于是问他,舍“煮”字,还有更好、更形象(而非更符合科学事实)的词状景吗?可惜,没了下文。“煮夕阳”是感觉,是虚拟的场景;游滇池、观赏夕阳倒映在水里的美景,是真实,是事实。用诗性思维写下的诗句,即便“无理而妙”,也不会得到用日常思维读诗的人的共鸣与欣赏,这当在情理之中。 |